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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美萍、薛芳:大宗商品循环贸易案例研究及法律风险分析

发布日期:2021-04-16
张美萍

德衡律师集团高级合伙人


薛  芳

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事务所

律师助理



循环贸易在大宗商品交易中较为常见。“循环贸易”并非法律概念,而是指具备一定特征的交易模式。在循环贸易中多方往往就同一批次的标的物形成连环买卖,合同的签订日期往往为同一日或日期相近,资金循环与货物循环在多方之间形成闭合链条,且二者循环方向相反。


循环贸易中“走单、走票、不走货”的交易形式日益增加。部分原因是企业为增加业绩、期待货物获得更高的远期价值,或为了节省物流、仓储成本。“走单、走票、不走货”指各方之间有合同相关单据和资金等的流转,但货物并不发生实际流转。


笔者以威科先行案例数据库为依据,以“走单、走票、不走货”作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得到裁判案例共165件,民事裁判案例161件,刑事裁判案例4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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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数据分析


(一)案件数量及地域分析


关于案件数量的检索结果为:2001年至2015年案件数量为27件,2016年案件数量为27件,2017年为13件,2018年为36件,2019年为35件,2020年为26件。2018年案件数量较2017年增长176.9%,2019年案件数量与2018年基本一致,2020年案件数量较前一年下降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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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域分布看,案件数量最多的地域依次是广东、上海、北京、浙江等东部沿海省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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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标的额分析


从标的额来看,0-1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2.22%;10-5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3.33%;100-50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27.78%;500-100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7.78%;1000-500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36.67%;5000万元以上的案件占总数的22.22%。标的额50万元(含50万元)的案件占总数的5.55%,标的额50万元以上的案件占总数的9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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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案由分析


关于案由的检索结果为:民事案件161件,占案件总数的97.6%,刑事案件4件,占案件总数的2.4%。


161件民事案件中,合同类纠纷案件共157件,占所有民事案件总数的97.5%。合同类纠纷案件中,债权人代位权纠纷1件,占总数的0.6%;买卖合同纠纷120件,占总数的76.4%;借款合同纠纷7件,占总数的4.5%;保证合同纠纷1件,占总数的0.6%;仓储合同纠纷2件,占总数的1.3%;委托合同纠纷4件,占总数的2.5%;其他合同纠纷19件,占总数的12.1%;破产纠纷3件,占总数的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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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件刑事案件涉及的罪名分别是贪污罪、受贿罪、骗取贷款罪、职务侵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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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典型案例分析




(一)中钢集团安徽有限公司与中铁物资集团湖南有限公司等企业借贷纠纷

案号:(2019)最高法民申3564号

审理法院:最高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年9月27日





裁判要旨:


关于循环贸易性质的认定,首先应审查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与表面合同行为是否具有一致性,即“买卖”是否为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应将货物是否真实交付与中间方或者出资方是否承担风险、是否享有固定回报、是否存在货物短时间内“高买低卖”等情况结合起来,予以综合判断。



基本案情:


中钢安徽公司于2013年12月4日、12月6日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向中铁湖南公司购买10647吨钢材;中铁湖南公司同日即与河北鑫铭公司订立采购合同;中钢安徽公司一周后又与付宝中实际控制的唐山众鑫公司订立销售合同。中铁湖南公司收到中钢安徽公司汇款扣除五万元后,即将案涉款项转至河北鑫铭公司;而该公司将同一标的物在短短数天内低价卖出,再由关联企业高价买进。



法院观点:


本案中案涉款项在本案交易各方间形成了闭合资金循环。而且,中钢安徽公司汇出案涉款项之前,就已订立价格明确的销售合同,并不承担货物验收与市场交易风险;中铁湖南公司扣收五万元固定回报后,即将案涉款项转至河北鑫铭公司;而该公司将同一标的物在短短数天内低价卖出,再由关联企业高价买进,有悖正常交易习惯。据此,原审法院将本案所涉纠纷认定为资金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不当。[1]











(二)浙江自贸区中炽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与湖州贸联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上海华彬国心进出口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

案号:(2018)浙09民初35号

审理法院: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19年4月19日






裁判要旨:


应结合标的物流转过程及所签订的一系列《购销合同》、货权证明、微信群聊记录等认定纠纷实质。在探究交易方真实意思表示时可参考微信聊天记录内容确定内心真意。



基本案情:


中炽公司与贸联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贸联公司向中炽公司购买混合芳烃2万吨,华彬公司与国烨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国烨公司向华彬公司购买混合芳烃2万吨,中炽公司自认所销售给贸联公司的2万吨混合芳烃系直接从海南国合处购买,但该业务由国烨公司向其介绍,国烨公司是作为中间商从华彬公司处采购,再通过湖南新华联转售给海南国合。


2017年12月28日,华彬公司向国烨公司开具仓库方盖章确认的货权证明。华彬公司与伊斯特威尔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华彬公司向伊斯特威尔公司购买混合芳烃2万吨。2017年12月28日,伊斯特威尔公司向华彬公司出具仓库盖章确认的货权证明。伊斯特威尔公司与贸联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伊斯特威尔公司向贸联公司购买混合芳烃6千吨。



法院观点:


关于本案纠纷性质,中炽公司与贸联公司、华彬公司与国烨公司分别签订的《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形式上属于买卖合同,但结合标的物2万吨混合芳烃的流转过程及所签订的一系列《购销合同》、货权证明、微信群聊记录等来看,本案纠纷实质是以货物为担保的企业间借贷。就各方在交易中的协商过程来看,各方均清楚案涉货物原属于伊斯特威尔公司,又将由伊斯特威尔公司回购,通过构建同一批次货物的闭合循环买卖链条为伊斯特威尔公司融资需要服务。[2]











(三)河南濮阳国家粮食储备库与中航洛阳光电技术有限公司合同纠纷

案号:(2019)豫民再800号

审理法院: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判日期:2020年8月20日





裁判要旨:


如交易的实际目的是以买卖形式掩盖企业间融资的交易,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法律关系容易被认定为贸易融资。审查中考虑的重点是:(1)交易是否违背以营利为目的的正常商业交易习惯,是否存在低买高卖的情形;(2)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付款方式、验货及交货方式是否与正常的买卖合同交易环节不符;(3)实际交易中是否进行实际货物交付。


国企不具有从事金融业务的资质,实际经营金融业务的行为违反了国家相关金融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



基本案情:


濮阳国家粮库先向河集公司购买玉米,再转卖给中航光电公司或关联公司,最后卖给丰太公司。交易各方实际交付货物方式是简易交付方式,具体是以交付仓单形式完成交易。濮阳国家粮库与中航光电公司之间的部分《采购合同》与《仓储合同》有对应关系。中航光电公司诉至法院请求濮阳国家粮库支付货款。



法院观点:


本案中的买卖合同实际为各方以货物买卖形式掩盖企业间融资的交易,以此达到偿还丰太公司在案涉交易之前拖欠中航光电公司欠款的目的。中航光电公司与濮阳国家粮库签订的《销售合同》只是循环贸易中的一环。双方的法律关系当认定为循环贸易式融资法律关系。


中航光电公司作为国企不具有从事金融业务的资质,却实际经营金融业务,与丰太公司长期存在融资关系且数额巨大,违反了国家相关金融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本案当事人签订的《粮食采购合同》、《销售合同》均属无效合同。因《销售合同》无效,中航光电公司请求濮阳国家粮库支付货款没有法律依据,不应支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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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交易模式合规性法律分析


(一)贸易融资与融资贸易


贸易融资是“名为贸易、实为融资”的交易,而融资贸易是指带有融资性质的贸易,最为典型的是具有融资性质的循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它虽然具有融资的性质,但不能否认基础的买卖法律关系。


贸易融资与融资贸易的根本区别在于法律关系的实质不同。贸易融资的实质是融资,交易过程中标的物不一定实际交付流转,出资人以买卖价差或资金占用费的形式向实际用资人支付固定的利息收益即利息,不受标的物市场价格波动影响,实际用资人不承担市场行情变化的风险;而融资贸易的实质是买卖合同关系,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


(二)判断交易性质的考虑因素


基于以上区别,判断交易性质是融资贸易还是贸易融资应结合交易惯例,综合判断,应考虑的因素包括但不限于:


(1)当事人的交易目的。当事人的交易目的是获取标的物的所有权,还是取得资金使用权。


(2)标的物是否实际交付流转。证明货物流转过程需要提货单等货物流转环节的相关单据,仅凭借销售合同不能证明。


(3)交易过程是否符合常理。如是否存在低卖高买、或一方当事人不关心货物的质量与数量,不承担应承担的成本和风险,只收取固定利益等不符合交易常理的情况。当事人一方是否只收取固定收益而不负担买卖风险等。[4]


(4)合同订立履行中的其他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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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风险提示及风险防范建议


(一)法律责任


1、刑事责任


贸易融资涉及的罪名包括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国有公司、企业人员失职罪等,国企人员未正确履行职责权限达到刑事责任标准的,需承担刑事责任。《刑法》中的“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规制的是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在签订、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因严重不负责任而被诈骗,致使国家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行为。



以下情形可能被认定为“严重不负责任”:

(1)未认真审查对方的履约能力和货源情况;


(2)未辨真假,未调查客户信誉等。



2、民事责任


贸易融资为法律所禁止,其中各方之间成立的买卖合同无效,产生缔约过失责任与不当得利返还之债。卖方无法基于买卖合同关系请求支付合同价款,买方无法基于合同关系请求移转标的物所有权并交付标的物,并可能涉及缔约过失责任和不当得利返还。


(1)缔约过失责任


依据《民法典》五百条关于缔约过失责任的规定,违反先合同义务而有过错的当事人需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为履行合同而无法收回的款项视为其损失等因信赖利益产生的损失,根据各交易方在本案交易中的参与程度、获益情况、主观过错、以往参与融资交易等因素综合判断。[5]


(2)不当得利返还


对于借贷法律关系的出资人而言,可依据《民法典》一百五十七条关于合同无效后法律后果的规定,可基于不当得利请求实际用资人返还所得利益。


3、国企内部合规责任


根据国务院国资委印发的《关于加强地方国有企业债务风险管控工作的指导意见》第七条,严禁融资性贸易和“空转”“走单”等虚假贸易业务。[6]如违反上述规定,则产生国企内部合规责任。


根据山东省国资委印发的《省属企业高风险业务管理指导意见》,省属企业及其子企业不得开展无真实货物交易,无商品实物、无货权流转或原地转库的“空转”贸易,以及名为贸易实为对外提供资金的融资性贸易业务。该指导意见适用于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履行出资人职责的企业及各级全资、控股、控制企业。其中大宗贸易与股票、公募基金、委托理财、债券投资等其他高风险业务受到严格管控。省属企业违反法律法规和本意见从事高风险业务并造成损失的,按照相关规定,追究相关人员责任。[7]


(二)风险防范建议


(1)严禁进行“走单、走票、不走货”贸易


“走单、走票、不走货”形式的贸易是严禁进行的高风险业务。在连环买卖交易时,企业应对中上下游交易方进行审慎选择及调查,尽量选择央企、国企等信用良好、资产充足的企业,并综合考虑上下游交易方是否存在关联关系、交易主体的真实性、是否存在诉讼及其他不良记录、交易主体的财务状况等因素。


(2)保存证明真实货物流转需要的单据


交易方为证明真实货物流转的存在,需保存货权转移证明、仓储货权凭证、进口单据、税费单据、承运单据、提货单原件或其他能证明整个货物交易过程的单据,其仅凭采购合同和入库证明难以证明存在真实的货物交易。


重要单据应保留原件,尤其是能够证明货物真实存在的买卖、运输、存储、交付的货物实际流转过程的单据,如发生纠纷,应保证单据的真实、合法、关联性。


(3)保留交易中的沟通痕迹


法院会根据各个交易方沟通内容来确认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认定合同效力。在案例二中,法院认为,根据被告提供的微信群聊记录,各交易方以及仓库方的员工同在“国烨~国心业务群”中对交易相关事宜进行联络沟通,国烨公司员工曾作出“按70%资金占用来计算资金费用”、“资金回款”、“催催伊斯特威尔”等表述,可见各方均清楚案涉货物的归属及回购情况,各方通过构建同一批次货物的闭合循环买卖链条为伊斯特威尔公司融资需要服务。[8]


在签订的合同时应保留好微信群聊记录,尤其是缔约前的磋商阶段及合同条款内容中对于特殊交易条款的设定,更能体现各交易方的真实意图。


注释:

[1] 参见(2019)最高法民申3564号民事裁定书。

[2] 参见(2018)浙09民初35号民事判决书。

[3] 参见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豫民再800号民事裁定书。

[4] 在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9民初35号案例中,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卖方不需要对货物质量、数量问题承担责任,不承担交易成本和风险,不履行与交易相关的其他合同,交易方不具有买卖货物的交易目的。

[5] 同3。

[6]《关于加强地方国有企业债务风险管控工作的指导意见》(国资发财评规〔2021〕18号)。

[7]《省属企业高风险业务管理指导意见》(鲁国资财监字【2019】67号)。

[8] 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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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美萍

张美萍集团高级合伙人、集团跨境投资并购业务中心执行总监

张美萍律师,集团执行副总裁、北京德和衡总所常务副主任、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所主任、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所党支部书记。自执业以来,一直专注于为国有大中型及民营大中型企业提供专业的法律服务,执业领域包括公司法律事务、跨境投融资与并购、国际贸易、民商讼裁等,在上述领域有丰富实务业绩与经验。是国家司法部全国千名涉外律师人才、全国律协涉外领军人才第七期、山东省律师协会国际贸易与国际投资法律专业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百名应对国际贸易摩擦高端法律人才培训项目第五期团员(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大学法学院)、山东省商务厅国际贸易摩擦律师服务团成员、青岛市一带一路律师服务团成员、青岛市律师协会理事、青岛市市南区律师协会党委委员、青岛市司法行政系统先进个人、青岛市优秀律师、青岛市优秀女律师、青岛市律师协会优秀党员律师。


擅长领域:公司法律事务、跨境投融资与并购、外商投资、国际贸易、民商讼裁。


手机:13863900969

邮箱:zhangmeiping@deheng.com

薛芳

北京德和衡(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薛芳,于2017年获得美国威廉玛丽学院LLM学位,于2018年获得华东政法大学法学硕士学位。曾在大型企业法务部门实习,目前专注于外商投资、国际贸易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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