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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金伦:可排除执行的法律文书——以请求权为区分原则
发布日期:2019-10-08

内容摘要:最高院执行异议复议的规定,对案外人执行异议确立了基本审查原则:以物权公示和权利外观主义为审查原则,以在先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的认定为例外,且限定于权属纠纷以及租赁、借用、保管等不以转移财产权属为目的的合同纠纷。本文认为,上述纠纷以物权请求权为请求权基础,故纠纷是否为物权请求权是判断法律文书是否具有排除执行效力的原则,基于债权请求权做出的法律文书不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形成性法律文书一旦生效即可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也产生排除执行的效力。对于形成性法律文书,司法实践中难以把握,本文结合物权法司法解释,认为可排除执行的形成性法律文书,应当限定于基于物权和物权请求权作出的法律文书。


关键词:物权请求权 排除执行 形成性法律文书


一、案例:生效在先的法律文书能否排除执行


原告盛某某与被告宋某因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于2013年9月2日查封了被告宋某名下房产,随后作出民事判决,判令宋某偿还盛某某借款95万元及利息等。案件在执行过程中,案外人、被执行人宋某的父母宋某某、刘某某提出执行异议,认为法院已经作出调解书、涉案房屋归其所有为由,要求解除涉案房屋的查封,中止执行。在执行异议之诉中,一审查明:2002年8月15日宋某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本案涉案房屋,2004年7月14日领取了房屋证书。2007年3月8日宋某某、刘某某将宋某诉至法院,以2002年11月15日宋某某、刘某某将房屋转让给其女宋某、宋某未支付房款为由,请求返还房屋并支付已付房款利息。2007年4月11日一审法院就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作出民事调解书:被告宋某于2007年5月12日前将涉案房屋返还宋某某、刘某某,若逾期返还,则承担宋某某、刘某某购房首付款的利息。调解书生效后,宋某某、刘某某未申请执行,涉案房产至今仍登记在被执行人宋某名下。一审法院2015年11月10日作出判决,认为:生效民事调解书已确认由宋某返还宋某某、刘某某涉案房屋,法院对涉案房屋已经进行了实体处理,法院不应再次就涉案房屋作出处理,且达成调解的时间远远早于查封的时间,因此宋某某、刘某某提出的异议申请,理由成立。盛某某要求撤销中止执行裁定书,要求执行涉案房屋,与生效民事调解书确认的事实不符,不予支持。二审发回重审后,重审调解结案。


【案件评析】对案外人的执行异议,2015年5月5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第25条[1]确立了审查原则:以物权公示原则和权利外观主义为主,另案生效法律文书的认定为例外。具体而言,第25条第1款第1至5项确立了登记的不动产、动产以及银行存款、有价证券和股权等财产,以相关权属和工商部门的登记为判断权利人的依据,即坚持物权的公示效力,以物权的登记外观为确定权利人的标准;同时,确认法院对物的权属认定的终极性法律效力,如果已经生效的另案法律文书确认动产或不动产的实际权利人与登记权利人不符,则按照第26条的规定处理。


依据该审查路径,本案房屋一直登记在宋某名下,依据第25条第1款第1项的规定,“已登记的不动产,按照不动产登记簿判断”,涉案房屋属于已经登记的不动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宋某名下,据此应当认定房屋为宋某所有。依据第25条第2款的规定,“案外人依据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该法律文书认定的执行标的权利人与依照前款规定得出的判断不一致的,依照本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处理。”本案案外人宋某某、刘某某依据另案生效民事调解书对被执行房屋主张权利,该调解书调解事项之一,是宋某2007年5月12日前将涉案房屋返还宋某某、刘某某,涉及到房屋的权属,产生“该法律文书认定的执行标的权利人与依照前款规定得出的判断不一致”,由此法院应当依据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第26条[2] 的规定进行审查。


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以的第26条第1款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前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的权属纠纷以及租赁、借用、保管等不以转移财产权属为目的的合同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返还执行标的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应予支持;(二)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除前项所列合同之外的债权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交付、返还执行标的的,不予支持。”依据该条款的上述内容,可排除执行的另案法律文书必须具备以下限制条件:


1.主体资格条件: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涉及的诉讼主体,必须为执行案件中主张排除执行的案外人,另案法律文书涉及的标的物,为执行案件查封的标的物。实际上,案外人的身份指向的是民事诉讼法第227条执行异议之诉的原告[3] ,无非案外人已经在先取得了与标的物相关的生效法律文书,不需要另诉。


2.生效时间条件:另案的裁判文书必须在法院查封、扣押、冻结本案标的物之前作出并生效;如果是在法院采取保全和执行措施之后作出的裁判,依据该条第二款的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法院不予支持。民诉法解释第479条也规定:“在执行中,被执行人通过仲裁程序将人民法院查封、扣押、冻结的财产确权或者分割给案外人的,不影响人民法院执行程序的进行。”据此,在后的法律文书不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


3.案由的限制条件:必须是就被查封标的物提起的权属纠纷诉讼,或与被查封标的物相关的租赁、借用、保管等合同纠纷作出的判决。上述纠纷,涉及到标的物的权属,是依据物权请求权作出的返还原物的判决。如果并非上述案由,而是依据债权请求权如买卖合同作出的法律文书,即便判令执行标的物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案外人交付、返还执行标的物,也不能排除执行。


4.结果条件:上述纠纷所作出的判决、裁决执行标的物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基于案外人的原物返还请求权判令向案外人返还执行标的物,且生效文书确认的案外人对标的物拥有的权利能够排除执行。能够排除执行,一般应当指向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物享有物权,如所有权、担保物权、用益物权。


本案案外人宋某某等提交的调解书是2007年4月11日作出,房屋于2013年9月2日被查封,属于“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前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但该案是基于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做出的调解书,属于债权请求权,虽然调解书内容为“宋某将房屋返还给宋某某、刘某某”,且不论该民事调解书未在2年内申请强制执行已经失去强制执行效力,本案应适用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第26条第1款第1项的规定,认定案外人提交的生效法律文书不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驳回案外人宋某某、刘某某的执行异议申请。同理,就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亦应不支持案外人的主张。本案一审法院2015年11月10日作出判决,最高院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2015年5月5日起施行,应当适用于本案,故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改判。


从另一角度讲,案外人宋某某等提交的民事调解书,在调解书生效之日起两年内未申请强制执行,上述债权已经沦为自然之债,虽为法律所认可,但却不受法院强制执行力保护。该法律文书,性质上并非物权法第28条规定的自法律文书生效时即可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法律文书[4],故该调解书,从证据角度,不具有排除执行的有效证据的效力。


二、可排除执行的法律文书:贯彻物权优先债权原则


最高院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的第26条,根据诉讼纠纷的基础法律关系区分为两种情况:基于物权纠纷做出的法律文书具有排除执行效力,基于债权纠纷所做出的法律文书,即便裁判执行标的物属于案外人,或返还给案外人,亦不具有排除执行效力。其根本原理在于物权优先于债权,维系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基本民法原则。


物权为直接支配特定物而享受其利益的绝对性权利,“任何人非经物权人同意不得侵害,于受他人侵害时,物权人得主张物上请求权,排出他人侵害,以回复物权应有之圆满状态。故物权又称为绝对权或对世权。”[5]物权是对客体进行支配并排斥他人干涉的权利,物权权属纠纷,基于物权请求权得以主张。基于物权请求权做出的法律文书,其性质上在于确认物权权利主体的权属,或享有所有权,或担保物权、用益物权,权利主体对标的物享有支配权并排斥他人干涉,包括对标的物的执行。借用合同、保管合同、租赁合同等合同纠纷,上述纠纷虽为合同纠纷,但上述合同不以转移物的权属为目的,该类纠纷虽涉及保管、租赁费用等债权请求权,但同时是对借用、保管、租赁标的物的所有权做出确认,或判令返还原所有权人,实际包括对物权权属的确认或返还原物,性质上属于物权请求权,该类法律文书确认物权权利主体,足以排除另案的查封执行。


与物权的支配权不同,债权为请求权,是权利人基于债的关系产生、只能请求债务人履行给付特定财产的权利。基于买卖合同产生的请求权,为典型的债权请求权。基于买卖合同等债权请求权做出的法律文书,虽判令交付或返还标的物,但仅有生效法律文书,在债务人未履行给付标的物或法院未执行标的物之前,物权未发生变动,标的物并未转变为现实的物权,该债权和申请执行人要实现的金钱债权同属债权性质,基于债权平等原则,案外人的该债权不具有优先效力。故债权性法律文书不能排除执行,而应当依据查封先后顺序确定受偿顺序。


最高院研究室出具的“不宜认定以物抵债调解书能够直接引起物权变动”的意见[6],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以物抵债调解书,其性质上是依据债权请求权做出的债权性法律文书,而非基于物权请求权作出的法律文书,不属于权属性或形成性法律文书。调解书虽已生效,在标的物未经执行或交付、变更之前,权属不发生变动,当事人享有的仍然是债权请求权。以物抵债的债权与另案执行人的债权平等,不具有优先或排他效力,如用以抵债的物被另案执行人申请查封,则应维系查封的效力。


三、可排除执行的形成性法律文书:以物权及物权请求权为基础


物权法第28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鉴于该类法律文书生效即发生物权变动的效果,也可以产生排除执行的效力,该类法律文书被称为形成性法律文书。但理论界及司法实践中对生效即引起物权变动的形成性法律文书的内涵和性质难以界定,该条款的适用引起了极大争议。最高院在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的第7条作出进一步的明确规定:“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在分割共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等案件中作出并依法生效的改变原有物权关系的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以及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作出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司法解释明确确认了两类生效即可引起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

(一)分割共有财产的法律文书,包括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


分割共有财产的法律文书一经生效即发生物权变动,其前提和理论基础是:共有财产的的共有人,本身就是共有物权的所有权人,分割仅仅是共有的方式或份额发生变化。此类法律文书一经生效,就在共有人之间发生法律效力,无须强制执行,自动发生法律关系变动的效果。实质上并非新物权的设立,只是物权在物权共有人之间发生变动。排除执行的根本,在于物的权属不属于被执行人,因此具有排除执行效力。离婚案件中判决或者调解达成的一方对共同财产享有所有权或对共同财产的分割,一经做出即发生效力,其原理在于:该不动产属于共同财产,所有人本已享有所有权,无非是共同所有,确认一方享有或者分割之后,仍然属于原始取得物权,故自始具有排他效力。例如房屋登记在债务人男方名下,但法院已经在双方离婚诉讼中对房屋的分割作出生效法律文书,判令或调解将房屋分配给妻子一方,此时,虽然没有办理变更登记,关于房屋分配的生效法律文书可以对抗在此之后的对房屋的查封。


(二)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


该类执行裁定书生效即具有物权变动的效力,其理论基础可能在于执行不同于一般的交易,属于法院依据公权力的强制执行行为,具有公信力,应以公法行为的生效时间加以认定[7]。笔者认为,执行裁定生效就发生物权变动的效果,是为了维护执行行为的确定性和终局性,因此司法解释做了明确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29条第2款规定:“不动产、有登记的特定动产或者其他财产权拍卖成交或者抵债后,该不动产、特定动产的所有权、其他财产权自拍卖成交或者抵债裁定送达买受人或者承受人时起转移。”民诉法司法解释第493条规定:“拍卖成交或者依法定程序裁定以物抵债的,标的物所有权自拍卖成交裁定或者抵债裁定送达买受人或者接受抵债物的债权人时转移。”据此最高院物权法解释一的第7条明确“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作出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应当认定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称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法律文书,即该类法律文书同样为形成性法律文书。最高院民事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与民事执行拍卖财产的规定、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物权法解释一,四个司法解释前后相承,与物权法第28条及物权公示、物权变动的规定完美统一。


并非所有的形成性法律文书都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只有就物权及物权请求权作出的形成性法律文书,才具有排除执行效力。


理论上,形成权依据单方意思表示即可发生法律关系的变动,法院根据形成权作出的法律文书,也直接导致实体权利义务法律关系的变更,一经宣告,具有对世效力,为形成性法律文书,是实体形成权之权能在诉讼法上的体现。形成权类型较多,笔者认为,排除执行的形成性法律文书,应当仅限于依据物权或物权请求权作出的形成性法律文书。

债权人的撤销权、当事人的合同解除权,虽然也属于形成权,但并不属于实体权利,表现在诉讼上,仅为形成诉权。依据该类权利作出的法律文书,不应认定为形成性法律文书。以撤销或解除房屋买卖合同为例。原告将房屋出卖于被告,并办理了变更登记,被告即享有房屋所有权,即便房屋买卖合同被解除或撤销,法院作出的判决生效之日,并不宣示着房屋归属原告所有——基于原告已经处分了其所有物,房屋所有权人已经变更,原告已经失去房屋所有权,其主张权利的依据不是房屋所有权这一实体权利,而是解除权或撤销权——合同权利,债权,依据的是债权请求权。即便解除或撤销买卖合同判决已经作出并生效,案外人购买了登记在被告名下的房屋并查封申请执行,原告也无权以生效判决对抗。据此,认为依合同撤销权或解除权所作出的法律文书,属于形成性法律文书,是不妥当的。


物权具有排他效力,对世效力,属于实体形成权。分割共同财产请求权属于典型的物权请求权,依据物权和物权请求权作出的判决书、裁决书、调解书,一经生效,具有与登记、交付等公示方法相同的物权变动的效力。物权优先于债权,物权可以对抗债权,因此,可以排除执行的形成性法律文书限定于物权法第28条和物权法解释一第7条确定的可以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文书,仍以物权和物权请求权为基础,其他形成性法律文书不包括在内。除最高院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第26条第1款第1项以及物权法解释一第7条所规定的法律文书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实践中,以下基于物权和物权返还请求权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也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


1.基于继承或受遗赠就执行标的物作出的在先生效法律文书。物权法第29条规定:“因继承或者受遗赠取得物权的,自继承或者受遗赠开始时发生效力。”自继承或者受遗赠开始时就发生物权变动效力,生效法律文书对此作出认定的,以继承或受遗赠的开始时间为物权变动时间,排除在后的查封和执行行为。第30条规定:“因合法建造、拆除房屋等事实行为设立或者消灭物权的,自事实行为成就时发生效力。”合法建造房屋的事实行为导致新物权的设立,属于物权的原始取得,自原始取得之日,即便未经裁判,亦具有排除执行效力。


2.破产程序中基于所有权人对其物取回权作出的法律文书。破产法第38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此种取回权实际上是由所有权人或权利人基于民法上的物权而派生的返还原物请求权,优先于一般债权而受到保护,由此作出的法律文书,可以排除执行异议。


3.基于动产物权变动作出的法律文书。物权法第26条规定:“动产物权设立和转让前,第三人依法占有该动产的,负有交付义务的人可以通过转让请求第三人返还原物的权利代替交付。”物权法解释一第18条规定:“当事人以物权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方式交付动产的,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有关转让返还原物请求权的协议生效时为动产交付之时。”此类交付,协议一经生效,即履行了交付义务,即产生物权变动的效果,权利人可依据确认协议生效的法律文书对抗执行。仓单、提单等物权凭证的交付,发生物权变动的效果,交付之时,仓单、提单的持有人有权排除在后的对动产执行。需要注意的是,该类物权凭证的交付,并非均产生所有权转移的效果,物具有交换价值,同时具有担保价值,具体需要看合同约定,如果是质押合同关系,则表征着动产物权质权的设立[8]


4.对无主财产做出的新判决,如恢复原所有人所有权的判决属于此类。民事诉讼法第193条规定:“判决认定财产无主后,原财产所有人或者继承人出现,在民法通则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可以对财产提出请求,人民法院审查属实后,应当作出新判决,撤销原判决。”新判决作出并生效之日,无主财产归原财产所有人或者继承人所有,属于形成性法律文书,不需要执行。


(三)例外情形


物权优先于债权,是基本的民法原则。但基于法律的明文规定,也会有例外情形,比较典型的是建设工程承包人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及商品房买受人的优先权。合同法第286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2002年6月27日起施行)规定:“一、人民法院在审理房地产纠纷案件和办理执行案件中,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认定建筑工程的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二、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2015年的执行异议复议司法解释第29条对商品房买受人的优先权进行了细化:“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虽然条文中“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中“权利”二字无明确界定,指向的应是可期待的房屋所有权,或者更高层面的买受人的生存权。据此,商品房买受人的债权优先于建筑工程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而建筑工程承包人的债权又优先于建筑物的抵押权和建设工程衍生的其他债权。上述债权优先权于抵押权,属于法定优先权,突破了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基本民法原则。


司法解释是以基本民法理论为基础的,来自于司法实践并直接由司法者适用,要求司法者必须具备相应的理论基础,正确理解法条,从而正确适用法律。


注释:

[1]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5条: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一)已登记的不动产,按照不动产登记簿判断;未登记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按照土地使用权登记簿、建设工程规划许可、施工许可等相关证据判断;(二)已登记的机动车、船舶、航空器等特定动产,按照相关管理部门的登记判断;未登记的特定动产和其他动产,按照实际占有情况判断;(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有价证券由具备合法经营资质的托管机构名义持有的,按照该机构登记的实际投资人账户名称判断;(四)股权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五)其他财产和权利,有登记的,按照登记机构的登记判断;无登记的,按照合同等证明财产权属或者权利人的证据判断。案外人依据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该法律文书认定的执行标的权利人与依照前款规定得出的判断不一致的,依照本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处理。

由上述第4项规定可知,对第三人而言,股权是以工商登记的外观和公示效力来确认权利人的,这符合物权法规定的原则,也是股权善意取得的基础。所谓“隐名股东可排除外部债权人对显名股东的强制执行”,是完全错误的司法观点。

[2] 第26条: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前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的权属纠纷以及租赁、借用、保管等不以转移财产权属为目的的合同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返还执行标的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应予支持;(二)该法律文书系就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除前项所列合同之外的债权纠纷,判决、裁决执行标的归属于案外人或者向其交付、返还执行标的的,不予支持。(三)该法律文书系案外人受让执行标的的拍卖、变卖成交裁定或者以物抵债裁定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应予支持。

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执行标的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作出的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非金钱债权执行中,案外人依据另案生效法律文书提出排除执行异议,该法律文书对执行标的权属作出不同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案外人依法申请再审或者通过其他程序解决。申请执行人或者案外人不服人民法院依照本条第一、二款规定作出的裁定,可以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3]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27条: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4] 对于物权法第28条规定的形成性法律文书及排除执行效力,下文将论及。

[5] 梁慧星 陈华彬 编著 《物权法》,第19页,法律出版社,1997年9月第1版。

[6] 见最高院研究室:有关部门就以物抵债调解书是否具有发生物权变动效力的问题征求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意见。我室经研究认为: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的“人民法院的法律文书”应当包括判决书、裁定书和调解书。但以物抵债调解书只是对当事人之间以物抵债协议的确认,其实质内容是债务人用以物抵债的方式来履行债务,并非对物权权属的变动。因此,不宜认定以物抵债调解书能够直接引起物权变动。

[7] 见《最高人民法院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理解与适用》,224页,杜万华主编,人民法院出版社,2016年2月第1版。

[8] 见指导性案例第111号“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荔湾支行诉广东蓝粤能源发展有限公司等信用证开证纠纷案(2015)民提字第126号”(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2019年2月25日发布)【裁判要点】:提单持有人是否因受领提单的交付而取得物权以及取得何种类型的物权,取决于合同的约定。开证行根据其与开证申请人之间的合同约定持有提单时,人民法院应结合信用证交易的特点,对案涉合同进行合理解释,确定开证行持有提单的真实意思表示。“在基于货物买卖关系的情况下,交付提单,就是转让提单所表征的债权请求权及物权请求权,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六条所规定的指示交付,产生提单项下货物所有权转移的法律效果;在基于设立提单权利质押关系的情况下,交付提单,产生提单权利质押设立的法律效果。”


管金伦,北京德和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青岛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原某中级人民法院资深商事法官。擅长业务领域:公司法纠纷、商事合同纠纷、金融纠纷,尤其擅长于疑难复杂的股权转让纠纷、公司决议纠纷、涉及担保物权的金融借款纠纷等重大商事诉讼,以丰富的司法实践和精专的专业知识为当事人谋求最大诉讼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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