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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王婷婷:关于破产抵销权的实践分析——以俄罗斯和中国的立法与实践为背景
发布日期:2017-11-28

破产抵消权制度规定在俄罗斯联邦民法典第26章“终止债权”、破产相关立法以及其他法律文件中,在中国主要规定于企业破产法、合同法第6章和其他相关法律中。


本文在查阅了大量相关案例的基础上,以司法实践为依托从以下几方面对破产抵销权制度进行对比分析:破产抵销时间和溯及力问题;破产抵销权的效力;适用无效抵销的后果;证明责任;在破产程序启动之后谁有权利实现抵销;约定抵销;债权转让情况下的抵销;抵销与适当履行。该实践分析列举了俄罗斯在解决破产抵销权司法实践中比较突出、典型的问题,同时如果在中国法律与实践中也存在相应问题的情况下进行对比分析。


一、破产抵消时间和溯及力问题。


按照2002年10月26日颁布施行的俄罗斯联邦法律第127号《破产法》第63条规定(以下简称《破产法》),从仲裁法院进入到“考察监督(наблюдение)”阶段起不允许通过抵销对偿、同种类请求(可直接理解为“抵销”)的方法终止债务人的债务,如果这种做法违反本法第134条第4款规定的债权人受偿顺序的[1]。此处的“考察监督”阶段按照《破产法》第62条的规定是指仲裁法院承认并且受理了债务人破产申请以后。根据2001年12月29日第65号俄罗斯联邦最高仲裁法院主席团信函“解决通过抵销终止债权债务争议的实践分析”第14款,从当事人之一启动破产程序开始之日起就不允许主张抵销。(相关案例可参考:2016年3月1日俄罗斯联邦西北地区仲裁法院决议案件N А56-24617/2015,2015年12月3日俄罗斯联邦西北地区仲裁法院决议案件N А13-16132/2014,2015年6月5日俄罗斯联邦西北地区仲裁法院决议案件N А56-53362/2012)


我们可以了解到,对于一般抵销权的一个重要限制因素就是禁止当事人一方已经破产的债权债务的抵销,俄联邦《破产法》第63条以及民法典第411条对此都做了规定[2]。但是应当注意1998年版的《破产法》对此并没有规定,而这种规定的形成都是通过司法实践进一步对法律的解释而完善的。俄联邦最高仲裁法院主席团曾说“申请(主张)抵销是债权人针对债务人破产而想全部清偿自己债务的行为,这种行为违背了《破产法》(1998年版)第57条第1款的规定(相当于当今版本的《破产法》第63条)”。


之所以禁止的原因至少有两点:第一,债权人在债务人处清偿了自己债权的行为,也就是说他(她)在其他债权人顺序前面优先获得了全部清偿,但是竞选阶段的目的是为了把债务人的财产公平的、按比例的分配给每个债权人,很明显,在这种情况下通过抵销的债权人的债权完全被清偿,已经违背了其他破产阶段的规定。第二,抵销的行为导致本应该让债权人按比例分配的财产总数减少,侵害到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总之,这种抵销行为不仅破坏了申报债权人对破产财产的清偿顺序,也破坏了各个债权人之间的清偿比例。


问题随之也出现在下列状况中:抵销适状的时间产生于启动破产程序之前,但向债务人申请抵销的时间在启动破产程序之后,我们是否能说抵销因存在溯及力而被承认?


抵销的溯及力是指,被抵销的债权债务不是从另一方当事人收到申请的时候终止,而是溯及到抵销适状的时候就终止了。如果说抵销具有溯及力的话,申请抵销的时间则不具有特别意义,至少它不影响抵销债权债务的终止。


在俄联邦《破产法》第63条规定到:“从仲裁法院进入到“考察监督”阶段起就不允许产生以抵销的方式来终止债权债务的行为。”


我们可以看出立法者在此条款中的意思是那些能导致债权债务抵销的债权人的行为是被禁止的,而“申请抵销”(主要指申请这个行为)就是指这种行为。根据立法者的意图,在破产案件中抵销权的溯及力——这种“提前”抵销日期和规避《破产法》第63条规定的法律现象是没有意义的,也就是说,根据现有破产立法并不支持抵销权具有溯及力。


在破产案件的司法实践中,以下趋势也非常明显:法院并不关心抵销适状的时间,而是关注于申请抵销的时间。如果申请抵销是出现在启动破产程序之后,则不能主张抵销。


但是,我们不禁要想,禁止那些抵销适状发生在启动破产程序之前的抵销请求,确实损害了债权人在破产启动之前就属于自己的财产利益和通过抵销的方式减少的个人消极财产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拒绝抵销的发生相当于,例如,在启动破产程序之前被卖掉的东西又从买家那拿回来以便参加破产财产的分配。


正因为这样,德国的破产法(1994)第94条规定了如果在启动破产程序的时候债权人按照法律或者约定有权实现抵销的,那么这种权利可以主张。并且德国民法典第389条规定“抵销发生如下效力:在双方债权彼此一致的范围内,在适合于抵销而相互对待之时,双方债权视为已消灭”、荷兰民法典第6编第1章第129条第1款规定“抵销之效力溯及抵销权产生之时。”另外,日本民法典第560条第2项、瑞士债法典第124条第二款、台湾“民法”第335条第1项也作了相同的规定[3]


所以,以世界立法的趋势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德国、奥地利、捷克、法国、意大利、土耳其、西班牙、英国等欧洲国家都允许破产抵销权的存在(债权人恶意的一些情况除外)并承认其溯及力[4]


总结来说,俄罗斯的破产抵销时间问题,一般原则是从启动破产程序后就不可以主张抵销。俄罗斯的一般抵销权产生以单方申请(заявление)为基础(系单方法律行为),在破产抵销中也需符合对偿、同种类请求的要件。根据对现有破产立法的解读,不承认抵销具有溯及力,民事立法中没有明确规定,但理论上众说不一。


关于中国的立法与司法实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40条(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债权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负有债务的,可以向管理人主张抵销。(相关案例可参考:2014年7月10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4)浙商终字第27号,2014年11月3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4)二中民(商)终字第11004号)


一般抵销规定在《合同法》第99条(法定抵销),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当事人主张抵销的,应当通知对方。通知自到达对方时生效。


中国破产法中抵销的成立条件只需债权人与破产债务人互负债务,无论种类是否相同,无论是否到期(《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43条)。


关于溯及力问题,在中国的学术理论中,大部分学者支持抵销权具有溯及力的问题,虽然纵观《合同法》全文,其并没有对抵销权的溯及力作出规定。在承认抵销效力具有溯及力的基础上,需要进一步判断,此溯及力到底应当溯及到何时?理论界往往以“抵销适状”描述溯及力发生之时。而抵销适状,是指债务抵销使相互间债的关系溯及最初得为抵销时。一般而言,如果互负债务的双方当事人的债务清偿期相同,则无论哪方当事人于什么时候主张抵销,其最初得为抵销的时间都是相同的。但如果双方的债务清偿期存在先后之时,抵销的效力则应当自后届满债务的清偿期到来之时发生。[5]


二、破产抵销权的效力。


破产抵销权中的“抵销”属于俄罗斯联邦民法典中规定的抵销行为的一种。而在民法典第410条规定的“申请抵销”的这种行为,无论在实践中还是理论上都属于民法典中所规定的“法律行为”(сделка),所以这种抵销行为的效力要符合民法典中关于法律行为和无效法律行为的规定(第166条至第181条)。


关于撤销抵销行为的争议,大部分法律案件都是以无效法律行为为理论基础,并且在俄罗斯司法实践中还存在着大量案件不是认定抵销行为的效力问题,而是抵销行为根本就不存在的问题。法院对这些案件的解释、裁判等等都是作为该课题深入研究的对象。


根据俄联邦《破产法》第3章第1节“撤销债务人法律行为”,规定了以下内容:


1、债务人或者代替债务人实施的法律行为可以根据俄罗斯联邦民法典和本法相关的规定被承认为无效(这里的“无效行为”是指包括可撤销行为和自始无效行为)。


2、在受理破产申请的前一年内或者在受理破产申请之后,债务人不对等完成自己对对方的义务行为,其中包括价格或者其他必要条件不利于债务人自己,并且这种价格或者条件都不同于其他类似情况的(可疑行为)可以被仲裁法院承认无效。


3、债务人目的是给债权人的财产权利造成损害的行为可以被承认无效,如果这种行为发生在受理破产申请前三年内或者受理破产申请之后,并且正是由于这种行为而给债权人的财产权利造成损害,与此同时满足行为对方当事人在债务人产生这种行为时已经知道债务人的意图(可疑行为)。如果对方当事人是债务人的利益相关人或者其知道或应当知道债务人在减损债权人的利益,又或者债务人已经被承认无偿还能力、无可供财产等情况都可以推定这个人符合前面规定的“已经知道债务人的意图”。


4、债务人对特定的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完成的法律行为可以被法院承认无效(个别清偿),如果这种行为导致了或者可能导致某个债权人在其他债权人面前偏袒受偿(其中包括行为保障了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与特定债权人义务的履行、改变了债权人受偿的顺序、履行该债权人义务的时间还未到期就清偿、债权人受偿的比例不正常等情况)。时间条件是这种行为发生在受理债务人破产申请之后或者受理破产申请的前一个月内。


5、前面4中提到的债务人行为在受理破产申请的前六个月内可以被承认无效,如果这种行为符合保障了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与特定债权人义务的履行、改变债权人受偿顺序或者此时债权人已经知道债务人出现了无能力偿还、无足够财产等特征情况。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如果抵销行为符合上述所说条件之一的话,可以由相关权利人在法定期间内提出撤销抵销申请。


在中国的企业破产立法中设立抵销权的立法目的是为了实现保障功能。借助于抵销权,那些在破产人处拥有债权的债权人可以优先受偿自己的债权。与此同时,为了避免当事人双方滥用权利和避免违反第三人利益的情况,这种权利也被立法限制。


《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44条规定,债务人依照《合同法》第99条对债权人在主张抵消后,债务人破产的,符合以下条件的,管理人可以在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债务人的抵销行为无效:(1)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内;(2)债务人有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3)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以抵销方式对个别债权人清偿,其抵销的债权债务属于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第(二)、(三)项规定的情形之一:(a)债权人已知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对债务人负担债务的;但是,债权人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负担债务的除外;(b)债务人的债务人已知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对债务人取得债权的;但是,债务人的债务人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取得债权的除外。(相关案例可参考:2014年11月3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4)二中民(商)终字第11004号、2016年2月16日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6)浙03民终68号、2012年6月18日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2)浙嘉商终字第169号)


对破产抵销的禁止事由除了《企业破产法》第40条的三个方面外,《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46条还规定债务人的股东主张以下列债务与债务人对其负有的债务抵销,债务人管理人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债务人股东因欠缴债务人的出资或者抽逃出资对债务人所负的债务;(二)债务人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或者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对债务人所负的债务。


下期精彩


三、适用无效抵销的后果。

四、证明责任。

五、在破产程序启动之后谁有权利实现抵销?

六、约定抵销。

七、债权转让情况下的抵销。

八、抵销与适当履行(надлежащее исполнение)。



注释:

[1]俄罗斯破产立法中将破产过程分为几个阶段:1、考察监督。这个阶段的目的是采取有效措施以保护债务人的财产和建立债权人的申报名单;2、财务整顿。在这个阶段债务人仍然可以进行业务活动,法院此时要整理出对债权人的清偿计划;3、外部管理。其重要的特征就是停止债务人相关人员的管理权,外部管理人员制定管理计划,实施一系列避免企业破产的措施;4、竞选阶段。如果债务人的债务在上一阶段仍没解决,则在这一阶段进行解决。一旦进入此阶段,债务人意味着破产,竞选管理人通过清算清偿对债权人的债务。

[2]俄罗斯联邦民法典第411条 不允许抵销的情况包括:其他法律或约定不能抵销的情况。

[3]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a325b60102wkow.html

[4]伊戈拉夫 А.В. 《破产抵销权:俄罗斯法律和世界趋势》,载于《法律》。

[5]上海法院网 “抵销的成立及抵销效力的溯及力问题”2016年9月5日

■ 作者简介

王婷婷,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俄罗斯联邦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法律系硕士毕业,有多次在俄留学经历,可用俄语为工作语言。2015年获得法律职业资格。擅长领域:公司与金融,俄罗斯公司法、破产法、债权法、家庭法、侵权责任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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